再见木棉红

　　<br />　　1<br />　　一个晚上的躁动，初入夏的闷意就跟我窝着的难受一样，没有一点新意。此刻，外面大雨滂沱，那闪电一闪而过，着实炸了我的眼。我在图书馆的四楼，想着顾小卫现在应该也看得到这道光。<br />　　顾小卫是个坏蛋。我在学校的图书馆晃了一个晚上，逼着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结果就是我还是不争气地把课本上那一个个纠结的外语字符看成了顾小卫。他装的满满的，我在想他，在抬头和低头的刹那。想得心疼。<br />　　顾小卫答应要带我去看演出的时候，外面还没有雨，学校大道两旁的木棉还依稀可以辨出底色，那浓烈的红湮没在入夜的时光里，一点也不暗淡。一朵一朵，极尽欢颜，花开大朵，像极了顾小卫那张脸，笑的灿烂。刚亮的路灯透过浓密的花朵洒下来，呼啦啦的闪，和顾小卫的一样坏。他就站在一片波光粼粼里说，千朵，千朵，晚上我们去看演出。语调里竟没有一点商量。<br />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西西就站在不远的地方。<br />　　她跑过来告诉我，千朵，千朵，晚上来看我演出好不好。西西开心地拉着我的手，我看见顾小卫还是那张笑脸，跟刚才毫无二致，西西只是一瞥，便有了一片小红晕。<br />　　2<br />　　其实以前，我一点也不觉得顾小卫好看，他总是拉着我要我陪他干这干那，还都没有工资。他带着西西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告诉西西，我是他妹。我才不叫他哥，天知道他有多少妹妹啊。<br />　　“千朵，哥给你找了个朋友，人家唱歌可好了。”顾小卫接着这句话的时候，我才不想理他，那个黑炭，逢人在的时候，就瞎喊我妹，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其实我叫他黑炭头，他也不是很黑，只是他头发特黑，加上微凸起的额头，我就这么给起了名字，谁让他总嫌我头小，我还没嫌他头大呢。后来喊着喊着，就跟成了炭头。于是没人的时候，我也就这么叫着，他倒是还乐意着。<br />　　西西是顾小卫他们艺术团新来的，生的还真是好看，粉嘟嘟的脸比我还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一不小心就可以拧出水来。<br />　　那时候，在顾小卫的撮合下，西西成了我的好朋友，她是把我当成好朋友的，我也以为，我们，亲密无间。<br />　　3<br />　　顾小卫把我当兄弟的时候，我真是很够意气的。那时候，木棉已经开了，红灿灿的，他甩了一大叠传单给我，我一不小心蹭上顾小卫自行车的后座，就被他连哄带骗地和他一路发传单去了，他明明只答应给我买一杯双皮奶的呀。<br />　　阳光透过高大的木棉树，微微有柔和的斑驳，我坐在顾小卫自行车的后面，它哗啦啦地奔跑而过，我就好像透过糖稀张望外头的风景。我和顾小卫背对着太阳，看着已有飘絮的木棉，一路上的辛劳也变得很美好。那时候，太阳是红的，木棉也是红的。我看见空中有飞鸟振翅而过，顾小卫说，飞鸟也是红的。我拿飘落的木棉絮望顾小卫的脸，顾小卫的脸竟也是红的。我好快乐，好想就这么坐着顾小卫的自行车再翘掉一个下午的课。时光雍容，像极了顾小卫给我的传单，我却想要他就此冗长。<br />　　之后，每当我看到飘絮的木棉，就想到那个下午，我又不小心答应了顾小卫的。顾小卫说，千朵，千朵，你还要陪我做好多事情呢。<br />　　我们发完传单后，顾小卫好小气地买了根麦当劳的甜筒给我，他说双皮奶先欠着。我坐在自行车的后面，吃着那个很快就瘪掉的甜筒，想着那个顾小卫好像什么都没吃，于是还很好心地留了半个壳给他，他却是囫囵吞枣地咽下去。<br />　　顾小卫催着我快点吃的时候，西西打电话告诉我，等我回去一起吃饭呢。于是，顾小卫载着我回去，风在后面吹，好像一转眼就可以冲上云霄。<br />　　可是，顾小卫提着双皮奶给西西的时候，刚才飞着的心一下子就焉了，明明是他欠我的呀。西西羞涩地摇头的时候，顾小卫说，拿着吧，没事的，千朵也有的。那话语，竟是疼爱。<br />　　4<br />　　我去看西西他们排练，顾小卫在合唱团里，并不显眼。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却是跟木棉一样浓烈的红的分裤，刚好盖过膝盖。我听到后面有一阵很爽朗的笑声，看到侧着脸的顾小卫忽然转过头来，那样子，竟真是好看。<br />　　休息的时候，一帮女生围着顾小卫，一个个都笑得好开心。<br />　　她们说顾小卫，你给我们讲笑话吧，顾小卫说好。<br />　　她们说顾小卫，我们想吃双皮奶，顾小卫说好。<br />　　顾小卫把买来的双皮奶一个个分给了她们，最后一个给了西西。可是西西问，你和千朵呢。顾小卫坏坏地笑，然后说，没事，我们兄妹回去再吃。他讲的跟真的一样，可是实际上他一次也没给我买，就算是上次欠我的，也不知道他忘到哪里去了。他总是很轻易地许下诺言，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天空中的木棉已经不再飘絮了，原来连它也过了花期。虽然还是挂得浓烈，却是只留下一片残红还应和着晚霞的色彩。<br />　　我知道，其实顾小卫对谁都好。<br />　　西西还是很乖巧地站在旁边，她水水的脸蛋下却有双粗糙的手，还时时都会有伤口。顾小卫特地帮开了口子。我什么都没有，西西跑过来把双皮奶分我，我不要，我说我不喜欢。心里的忽然像是有片云遮住了温暖，可是顾小卫不知道。<br />　　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那是我妹哦，你们以后要照顾她。<br />　　西西跟我说，顾小卫好像很宠你的呀。<br />　　我看到她小小的眼睛里，有个期待的色彩。我知道，她们都把我当作顾小卫妹妹的。可是顾小卫，你不知道，我也不用她们照顾的。<br />　　5<br />　　我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忽然就感觉西西一张鬼魅的脸贴了过来。西西越来越喜欢在这样的午后和我八卦一番，西西除了不说家里的事，什么都和我聊，聊着聊着，她就开始讲顾小卫。她说顾小卫在合唱的时候老走调，她们转过脸的时候，总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她说，顾小卫也有认真的时候，有时候唱的出神，微微长的头发覆盖下来，带着残留的阳光，他的脸就隐在了光晕了，看不清表情，却让人有微微的晕眩。她说顾小卫发呆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着窗外那开满红花的树，就跟千朵你一样，他有时候能看好久，等到像是有尘埃落入了眼中，才糊里糊涂地眨眨眼，他瀑布一样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就会迷倒旁边的女生。<br />　　我笑得岔气，就在旁边的纸上写着，顾小卫，顾小卫。<br />　　可是顾小卫和西西已经很好了。西西说起顾小卫每天送她回去的时候，就像是个公主，身边是温暖的城堡。其实她一直是个公主的，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br />　　6<br />　　那时候，学校的木棉还没开，风吹过那条大道的时候，连地板都是冰冷的。我偶尔会丢下顾小卫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那家奶茶店喝杯热奶茶。那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西西。<br />　　她穿着一件很宽大的工作服，我见到她的大多数她都在擦着奶茶店那片永远沾满水雾的玻璃，每次风吹过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我想那时候她一定很冷。偶尔还会看到她吃力地搬着店里的一箱箱奶茶。我总是匆匆而过，买了奶茶转头就走。其实我是害怕看见她的，因为那时候每当她抬头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温暖的笑，她粉嫩的脸上依稀可以辨出寒风刮出的小裂口，可是一点也打扰不到她的漂亮，她笑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虎牙，那么美，那么疼。<br />　　她就像是一个还没有遇到王子的灰姑娘，默默地成全着自己的尊严，她的骄傲是任谁也抢不走的。西西一直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可是总有一天灰姑娘也会变成公主的，我是知道的。可是那时候，如果不是顾小卫，她大概还不会记得我吧。<br />　　7<br />　　顾小卫还是会时常打电话给我，我也总是很平淡很无味的回答着他。可是他不再叫我陪他出去发传单了，因为我消失的时候越来越多，我骗他们说我有好多好多的功课，然后就躲在图书馆里，给自己一个不能出去的借口。<br />　　顾小卫再一次拉我出去蹭吃的时候，西西也在了。他说西西顺路，我知道他多少有些伪装。他去给西西买双皮奶的时候，我喊了声，“顾小卫，我也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