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两个人的事

　　<br />　　姑姥姥已仙逝多年。我还记得唯一一次见她，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葡萄架把阳光切成晶莹的绿色，她靠在墙角宽大的藤椅上，抽自制的烟卷，烟圈绕过她细瘦的身子、细瘦的脸庞，我看不清她微笑的脸上到底有没有皱纹，也看不清她和照片上清秀的姑娘有多少差别。<br />　　是的，她很清秀，外表和爱抽烟的刁蛮小姐毫无粘连。两条粗粗长长的麻花辫，瓜子脸，眼睛、眉毛包括身材都是狭长狭长的，偏偏长了张樱桃小嘴，真的像樱桃一样圆圆小小的，我一直认为那是她的点睛之笔。她和姑姥爷站在镜头里，上面一样的纯色衬衫，下面是很衬腿型的直筒裤，双手插在裤兜上，不露齿的微笑，有点萧亚轩和王力宏的范儿。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不论是打扮，还是这动作，应该都是非常时髦的。<br />　　当时的人们都说，这是臭味相投的一对。可臭味相投和志同道合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br />　　应该先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但姑姥姥的故事，似乎怎么都无法和抗日战争、国共内战联系到一起，我一直觉得，那是个没有硝烟的北方小村落，茶余饭后，总会有一帮妇女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剥着豆子说说东家，道道西家，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那些泼辣的笑声也一点一点隐藏在昏黄的灯光里。<br />　　姑姥姥是地主家的二女儿，村里唯一的二小姐。二小姐小时候很爱哭，怎么哄都无济于事，看她的丫头不耐烦，就拿玉制的大烟嘴当奶嘴塞到二小姐口中，说来也怪，不知道是烟嘴里残余的大烟起了作用，还是玉制的柔滑真的像奶嘴，二小姐一叼到大烟嘴，就会立马止住哭声，不闹也不叫，丫头找到了窍门，塞大烟嘴成了逗二小姐开心的依赖。<br />　　大烟可是上瘾的，虽然二小姐吸的只是粘在上面的残留物，但时间是万能的，可以铸就一切。二小姐再也离不了大烟，再加上从小被宠，到了十六七岁时，已成了村里有名的刁蛮小姐。是该嫁人的年龄了，是长的独一无二的漂亮，可邻村门当户对的随便一问，就望而却步了，谁敢娶个抽大烟的姑娘呢？<br />　　姑姥爷并不是邻村门当户对的白马王子，只是本村一个流浪的孤儿，从小没什么教养，一直跟黑帮混在一起，俗称二流子，人见人躲。有天，二流子闲着没事，在街上转悠，恰巧碰到一个不孝的儿子在和母亲吵架，看那阵势，儿子还要打他妈，二流子的江湖义气瞬间爆发，揪着那个不孝儿子的耳朵就是一顿臭骂，还让那个不孝儿子在村里保证，以后不对母亲好就割了他的耳朵，不孝儿子怕了，知错了，在全村人面前给母亲跪下了。从此，二流子的形象光辉了一些，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件事情，村里人竟然发现远近闻名的劫富济贫的黑帮就是二流子那帮人。<br />　　二小姐那天也站在台下看热闹，看着台子上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一点伤疤都没留下的江湖侠士，二小姐就心动了……无巧不成书，一样心动的还有媒人，既然一个是嫁不出去，一个是娶不上媳妇儿，不如把俩人撮合了吧。第二天，媒人就满脸堆笑的来到二小姐家。<br />　　二小姐的父亲先是大怒，闺女怎么刁蛮怎么恶习不改也不至于嫁个没父没母的强盗吧，但静了一会儿就冷静了，答应媒人让两个人先见见面，如果这两个人愿意，那真是万事大吉。二小姐在内屋里听着父亲和媒人的对话，欣喜不已，怎么会不同意呢？真希望第二天早点来临啊！四目相对、却把青梅嗅的那一幕，二小姐不知脸红心跳的想了多久。<br />　　一眨眼就到了入洞房的第二天，前一天的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已成往事，二小姐嫁到了这个没有丫头、没有厨子、没有奶妈甚至家具都不太齐全的家里。爱情怎么奢华都行，我送你个香包，你送我个抢来的稀奇玩意儿，俩人追着跑着哈哈笑着就恋爱了，可过日子就不一样了，二小姐可从没摸过锅碗瓢盆，二流子也饥一顿饱一顿的惯了，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久远的以后，俩人真的认真讨论了好久。<br />　　从父亲那拿了些日常用具，二流子改邪归正做起了木匠，俩人就开始过日子了。最有趣的是第一次擀面条，也不知道放多少面，多少水，总之稀了就放面，稠了就放水，揉的俩人满手满脸满身都是面，像俩小丑在屋里嘎嘎嘎嘎的大笑，揉累了、揉不好了就取笑对方，都是放浪不羁的脾气，什么难听话都敢骂出来，引得半个村子的妇女趴在窗户纸上偷看，俩人也不管，把揉的稀稀拉拉的半盆子面放到案板上擀，擀不好还笑，最后烧开了水，把撕的千奇百怪的面片扔到锅里，水开的沸沸扬扬，像给那笑助阵似的。炒菜就更绝了，放一点盐尝一口，等菜煮熟了，也快让俩人尝完了。然后就开始吃，生的老的还有凑巧煮熟的面片盛到盆子里，把菜往里一到，就忍不住要吃了，二小姐说，“真像猪食啊！”二流子不屑，“猪都比你吃的精致，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俩人就又对着个盆子狂放的大笑，那些在外面偷窥的妇女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只是心里莫名地羡慕，嘴上叨叨真让人想吐啊，这俩人肯定过不长啊，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br />　　没几年，朝鲜战争爆发了，国家开始征兵。二流子和二小姐商量，“我也不能老当个二流子，我得让你过上好日子啊……”二小姐知道他想什么，但这打仗可不是在邻村偷偷抢抢，一不小心撞上个子弹可就再也回不来了，现在的日子虽说艰难，但俩人在一块就觉得安稳。“你要是不回来了我咋办？”月光凉凉的倾泻了一地，像泪水淌过脸庞。“放心，我肯定能回来，还要立个功回来！……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了，咱爸那不还给你留着东西么，跟爸过比跟我过舒服多了吧……”那是二小姐嫁人后第一次流着眼泪入睡，等太阳大亮，泪痕干了的时候，二小姐发现二流子已经走了，只留下一条帮她擦泪的手帕，软软的丝绸，擦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他独有的余温。<br />　　他一去就是两年，中间杳无音信，村里人和家里人都劝二小姐趁年轻就改嫁吧，他怕是回不来了，但二小姐还是固执刁蛮如常，谁敢在她面前说一个有关“改嫁”的事，她铁定两眼一翻啐你一脸吐沫，从来不管你是长辈还是尊者。最寂寞的时候，二小姐就去村头听有关朝鲜战争的广播，每打一个胜仗，二小姐就高兴的蹦起来，然后大骂，“TM离你回来又近一步了吧！”终于有一天，广播里说“中国人民志愿军陆续从朝鲜凯旋”，二小姐蹦蹦跳跳的跑回村子，逢人就说，“TMD，他可算快回来了，他可算快回来了！”二小姐能看到村里人眼神里的晶莹，她知道，村里人也替她担心，替她高兴……她从没想过他会回不来，每次想的都是他回来了日子就会又有生气，他回来了就给他做一大碗面条，他回来了一定得捶他两拳，他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这两年，二小姐会洗衣服了，厨艺也大长了……<br />　　村里突然要开大会，台子上挂满了大红花，人们都说，“是个立了二等功的志愿军回来了，听说是咱村出去的，家人的户口都被迁到北京了，还送了一套北京的房子！”又是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台上的不再是二流子，他穿着新扎扎的军装，目光炯炯的，皮肤晒得黑红黑红，二小姐一眨还真没看出来，等看出来，就更模糊了，二小姐又一次哭了，台上的人客气地谢着大家的迎接，台下的二小姐呜呜咽咽的高兴。一散会，他也不顾全村人都在场，抱起她就大步往家走，原来是全村人偷看他们大笑，现在是全村人看他们大哭，二小姐在他怀里一边折腾一边泪流满面的骂，“要脸不要脸了，村里人都在这儿呢，从哪学的流氓气，快放下我！”年轻的男人们在后边起哄，二小姐的生活，终于又热闹了。<br />　　妈妈说，“他们可真是爱了一辈子，我们这一辈都老大不小了，他俩还敢在我们面前打情骂俏。每次去他们家玩儿，你姑姥姥都会反着正着夸你姑姥爷，比如‘你看他那脊梁白的，一大老爷们儿也不出去晒晒，比女人的脊梁都白！’‘你看他做的那小凳子啊，精巧的我都想两锤子卸了它！’”<br />　　我没有眼福见到浓眉大眼的姑姥爷，也没有耳福听到姑姥姥豪爽的损人声，只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总是坐在院子一角，一个整整齐齐的工具箱旁，一个结结实实的藤椅里，安闲地抽烟。妈妈说，那是姑姥姥生孩子后，总是腰疼，姑姥爷专为姑姥姥做的藤椅，攒藤条都攒了一年多呢。<br />　　听到这时，我冲姑姥姥笑，姑姥姥也冲我淡淡的笑，不论短暂的分开还是永别，我相信他们一直是在一起的，爱是两个人的事，如鱼得水，冷暖自知，藤椅上，一定如他的怀抱吧，想象里，一定是他们在天堂里幸福的对骂……

你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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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江湖，一统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