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谁

　　易玟和吴驰是在商场里遇到的。<br />　　易玟走在步行梯上，吴驰在扶梯上。吴驰上，易玟下。谁也没想到还能见到对方。易玟比以前要老。而吴驰比以前胖了，中年人发福的迹象。当时不是人流高峰，只有他们两人，谁回避谁都是不可能的了。想当初只是不了了之，并没有撕破脸，现在不说话，显然有些说不过去，何况两人都并非是小性之人，做不来小肚鸡肠之事。吴驰先开的口。易玟一惯是以微笑对他的，但她知道现在的笑容已经无法可掬了。面对吴驰的话语，易玟只能以行动来回答，她收回向下的脚步，掉转过身与吴驰同行。<br />　　大概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吴驰说。<br />　　嗯，易玟点了下头，有N年，她的记忆总是犹新。也只有她会记住这些吧。沉默接踵而来。有人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他们站的位置妨碍了别人，不满的目光投向了他们。<br />　　我请你吃饭。吴驰说，他好像也说不出什么。<br />　　是呀，能说什么？他心里边从来就没有她，他经历的女人说不上多，也说不上少，就是现在也是不断更新。他比别的男人幸运的是，那些女人都不赖皮，他总是很容易脱身，不想要时，他就走人，谁也没有来纠缠他。说起来，他人一点也不出奇，即非大富大贵，也不是达官显贵，男人的好处他占不了几分。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随处都能遇到的男人却有着让别的男人嫉妒的桃花运。<br />　　易玟不是吴驰的第一个女人，在易玟之前，吴驰和他的大学同学相恋，他的恋人娇小可人。吴驰说，他很想和她结婚，过一种平凡而美好的日子。但他的母亲死活不同意，他母命难违，只能作罢，因为彼此相爱，就有点不顾一切，坦然无比地完成了男女之事。也许是初恋，留给吴驰的印痕比较深刻。对他的历史他毫无保留地讲述给易玟，在易玟面前，他不在乎。易玟的感受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易玟要爱上他的，连易玟自己都承认，易玟在心里委屈，表面上不理会，不露半点的怨言。易玟就这样地爱着她认为可以让她爱的男人。<br />　　他要请吃饭？易玟想不到吴驰会说出这样的的话，本是她该说的话呀。她一直都是贴他的，N年前，吴驰的处境不如她，他表情凄凄地亲口对易玟讲述他的状况，让当时的易玟心疼不已。吴驰说的一定是真的，易玟无须去怀疑，她也不想去怀疑，易玟觉得那样的话，是不够爱一个人的，爱一个人就该爱他的全部。易玟怎能不顾吴驰的难处，易玟是有工资的人，工资又不少，资助他点，自己也是蛮够的。开始时，易玟还能记住拿出多少钱给吴驰，后来就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与吴驰往来的几年，日子过得有些紧。旁人拿怪异的眼神审视她的窘相时，易玟心里常常偷着乐，那是幸福的心情。不过有时易玟也在想，吴驰什么时候能像别的男人那样，豪爽一次，在她面前表现一把，关怀一下自己。一次，她忍不住问吴驰，什么时候请我吃顿饭？不等她的话落音，吴驰眼睛一挑，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孔，说，我还不知道谁请我呢？一句冰冷的话就把易玟给打发了。而易玟就好像一个被狠心的爹妈丢弃的孩子似的，没着没落，虽然心里怨恨，但还是希望那狠心的爹妈能回来认她，尽管那希望渺茫。<br />　　我请你吧，易玟由衷地说。那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从前。<br />　　不必了，我请你，我们走吧。<br />　　吴驰的语气十分的温和，比起当年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的表现瞬间让易玟感动，她可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礼遇呀，以前她是那样地奢望，甚至是乞求，希望吴驰能对自己像对待他喜欢的女人那样，即便是虚假，装相也行，然而吴驰没有，对她异想天开的想法吴驰才舍不得功夫照办呢。此刻被男人的话语这么一温暖，女人天性中的顺从很自然地流露出来，易玟没有拒绝，她盼望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易玟跟着吴驰一道去了。其实，这次是易玟糊涂了，吴驰只是随口说说，真心的成份占多少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考量出，赶巧儿的事让吴驰找不到退路罢了。<br />　　吴驰走在头里，易玟还像从前一样尾随其后，保持必要的距离，不惹不必要的麻烦，易玟是习惯了。因为多年前，吴驰曾经用目光这样要求过她。怎么不跟上呢？走了几步远，吴驰回过头问她，易玟受宠若惊，她惊讶，吴驰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说话要是搁在N年前那该多好。易玟又陷入妄念之中。<br />　　时间不在饭顿上，餐馆里显得非常的冷清，这样的冷清对于他们很合适。一来可以让心情不因为环境的嘈杂而烦燥，二来可以避免与熟人相碰，其实后一条最关键，他们现在虽然已经没什么了，当然他们有什么的时候，别人也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们还是不能像没有关系的人那样的坦然对待。<br />　　落座后易玟习惯性地环视四周，商场边上的这家餐馆她是头一次来，是一家不大的餐馆，冲着出入商场的顾客而开的。餐馆内设施一般，但挺干净，足可以让人舒服地就餐。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进餐馆了，不是她不想进，而是没有进入的必要。有家有夫有子的女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她能吗？她没有理由，她两手空空，该有的没有，什么爱人、孩子的，她是她世界的唯一。她目睹过她们脸上的幸福，更看到她们享受天伦时的惬意。她没有勇气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孤零零独坐在人群中，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种煎熬。在她的情感里，她宁愿一切都关门闭户，而不愿接受别人快乐时自己要痛苦的事实。所以尽管她也出行，她也走动，商场店铺、大街小巷都曾留下她的足迹，但她和别人真的不同，她的行为举止跟过街鼠，仓皇之中夹杂着太多的哀怨。假如这次她还不碰上他，说不好她下半生也会如此下去。<br />　　因为有吴驰在餐桌对面，易玟的心底不那么的虚了，踏实多了，她好像找回了那种很自然的随意的感觉似的。暂时有了可以关联的对象，她发现自己还像个女人。这么一想着，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发生了微妙反应，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什么意味正在支配她，让她虚幻，让她飘渺。N年不见了，N年里积攒下的无数页，原本可以出口成章的内容，她说不出口了。她不语。但她的目光明亮，她有将他看仔细的意图，时光流转，岁月蹉跎，她要一眼一眼地看下去，她要把眼前的他和还驻扎在她心里N年不变的他连接。吴驰是个男人，没有女人那份心思。他对可用可不用的女人采取的是一致的态度，也许骨子里他常要做的就是敷衍。<br />　　想吃点什么？还是吴驰说了。<br />　　易玟注意到吴驰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餐桌，他的手仍然很白，当然他的脸也很白，像最白的女人的肤色。如果不是这样的白颜色，或许她根本不会与他有任何的瓜葛。她喜欢的是白，她以为是纯洁，是美好。<br />　　服务生送来菜单。吴驰问：吃点什么？<br />　　不必想去，易玟肯定会点“炒肚丝”那盘菜，因为她知道那是吴驰的最爱，吴驰爱的东西，她最该知道。<br />　　炒肚丝吧。易玟试探着，满以为会勾起吴驰的口味，他会欣喜。结果易玟什么也没有看到，吴驰始终的一脸白色。他不是最爱吃炒肚丝吗？他怎么能忘记呢？易玟记得牢固，他在用过她之后，让她成了真正女人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要吃炒肚丝。她搂着他的脖颈柔声地问他，喜欢吗？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他点了点头，他那张已经染成粉红色的过于激动的脸一直是她记忆中的最美，当时她连衣服都没穿完整，就冲下楼去买。后来也是常吃这道菜的呀！他怎么就不记得了呢？困惑之情让她看了看吴驰，吴驰的视线依旧在菜单上。易玟很失望。<br />　　还想吃些什么？吴驰还在问。<br />　　吃什么都行。易玟回答。她心里发堵，索然寡味的。<br />　　吴驰又点了几个菜，易玟不想知道他到底点了什么，她看见服务生在纸单上迅速地划拉几下后，扭头离开。她的目光无故的也跟着服务生走了一次，心情在那刻上起了莫测的变化，只是她注意的不够。<br />　　等待的时候来了。<br />　　你好吗？易玟问吴驰，她做梦时都会梦到的话终于派上了用场。<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