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后

　　陈冬在每晚洗浴过后都有一项必完成的课题——为明天挑选衣服。她不需要像一般女人那样站在镜前一件一件地比对，在她这里穿什么衣服是一项脑力劳动，她只需打开衣柜，将时下季节能穿的衣服在头脑中穿好即可。选出的衣服也并不完全是头脑分析的结果，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嗅觉，她能够在大脑里嗅出所选衣服的气味，找出最好闻的一件，然后舒展地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所有的程序做完后，她才能安然入睡。在她的生活里，任何东西任何事物都会存在摆放不整齐，纠葛不清，杂乱无章的问题，可对于这一点却必需严格遵守至死不渝。<br />　　衣服究其根本不过是人类用来遮蔽、御寒的覆盖物。曾几何时，人们发现原来外表这般重要，以貌取人是人类根深蒂固的本性，这一点无法根本克服，只能靠意志提醒。能够时刻保持清醒的人是圣贤，是明君，那么普通人既已知道这个道理，当然愿意披上一件更好看的外皮，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奢侈品。对于陈冬而言，她的收入还不足以让每一件衣服都贴上那些名贵的标签，她给自己的定位也不允许，她只是挣钱养活自己的单身女人。她肤色很白，细腻，但五官太散没有力量，眼睛像古时那种须用木棍支起的窗户，疲倦又硬撑着，唇色粉红，唇形精巧，让这张留白较多的相貌有了使人驻足的地方。她不爱化妆，但懂得凸显优点，有许多品牌的经典款唇膏唇笔。陈冬一个人租房住，这里离工作的地方不远。住了几个月，银行按揭买了辆车，朋友都说她欠考虑，应该先买房才对，她说懒得走路。陈冬有时候把自己看得太透，这让她缺乏斗志，但反过来说活得现实一些心态会比较平和，她就是一个平和的人。<br />　　这天陈冬穿一件印度风情的黑白相间有花边点缀的及膝连衣裙，开着她的红色自动挡去参加毕业十周年聚会，白驹过隙，只有从别人眼里才知道自己的改变。所有的人都变了，包括陈冬，也包括赵子通。一进饭店，赵子通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陈冬，皱着眉头眼神深邃。陈冬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股熟悉的目光，演戏似的，她与别人更加尽兴的说笑，煞有介事吃惊兴奋，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赵子通主动过来与她搭讪。她想跟他说话，但绝不能自己主动。她说不清自己是否还爱着他，但情场上的失败者总也无法释怀的是对方对自己情感的轻视而产生的耻辱感。五年前，在他们快要订婚的时候赵子通选择离开，这是任何一个女人，包括男人，平生最不敢回忆的噩梦。现在他结婚了，她仍然单身，她想他一定会因此而高兴，这甚至会成为他向同性炫耀的谈资——有一个女人因我至今未嫁。今晚的目光让陈冬重拾少女特有的单纯，她的心一直在享受地跳跃着，等待王子说他忘不了她，这一句就够了，足以让她消遣回味。半个小时过去，赵子通走了，她难受，觉得很委屈，将剩下的红酒仰脖喝尽使劲咽下，迅速离开了。难以忘掉的羞耻感刺激着她的肢体，她开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应该醉一下，因为酒精有酒精的好处，可以将有意识掩盖在无意识下不被人察觉，她不想让别人猜出她的心思。<br />　　陈冬爱穿裙子，各式各样各种颜色，有的买回来后就一直搁在衣柜里，因为设计大胆露骨，在她这个年纪似乎有点不那么让能别人接受，她不想听到装嫩之类的词语。她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场合秀出这些饥渴的裙子，但总是有千般的考虑，于是这群美而艳的裙子们在她身上的时间总和没有超过一小时。距那次聚会二周后，陈冬差不多把赵子通忘了，但没忘干净。<br />　　难得的周末，陈冬一觉醒来顺手打开枕边的手机，时间是早上9：47。这时一条短信震起：下午两点老地方见，赵子通。发送时间显示：今天1：47。昨晚的干红可能喝多了，她想吐，想翻江倒海一样吐个干净。老地方就是一家快餐店的门口，这里位于当年两个人相恋时各自住处距离间的平分点，门口还有几把椅子以作先到的那位等人之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用不着那些椅子，也不去快餐店消费。附近有一家饺子馆，生意红火，赵子通爱吃茴香饺子，陈冬对饺子却是没兴趣，每次都是陈冬看着他吃完半斤饺子。<br />　　“结了婚可得学会包饺子呀！”赵子通擦着满意的油嘴。<br />　　时间长了，每听到这句话陈冬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笑几下。她不明白赵子通怎么就觉得这句话有意思，他想吃什么她就是转遍所有的超市和市场都要找到那份食材亲自下厨，她为他的付出不需要他的提醒，反过来她也不会提醒他。<br />　　陈冬懒得去想赵子通的短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赵子通有老婆。如果赵子通对她说他的婚后生活是多么悲惨，他是多么怀念以前的日子，她将毫不犹豫地回一句“滚蛋！”现在陈冬头疼的是穿什么，昨晚为今天选的是运动服，显然不适合赴约，但又绝不能穿的让人看出是精心打扮过。下午一点三十分，她出门，穿一套亮粉红色的运动服，跟太阳特配。陈冬庆幸自己穿对了衣服，远远看见赵子通坐在快餐店门口的椅子上，穿一身很贵的浅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蓝绿色衬衣，没打领带。<br />　　“你来得挺早。”陈冬在距他十步远的时候笑着说，既然已经彼此看到了，笑着不说话很是尴尬。<br />　　“我在附近办点事，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准时啊。”一句不出陈冬所料的回答，像春天满大街的由树上飘落的毛絮，看似服帖却很烦乱。<br />　　这次赵子通没有提议去吃饺子，他们顺势坐了下来，赵子通问想喝什么，她说可乐不加冰。一会儿赵子通拿着托盘出来，一杯可乐没有冰，一杯冰咖啡。<br />　　“最近过得怎么样？”赵子通靠着椅子，双手交叉，像开会似的。<br />　　“还行，你呢？”<br />　　“马马虎虎吧。”赵子通用手摸了摸脸颊，“听说你还在租房子住？”<br />　　“是啊，我买不起。”<br />　　赵子通不出声的笑了笑，“你一点都没变。”<br />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br />　　“同学聚会上怎么不跟我说话？”赵子通像是还在开会。<br />　　陈冬想反问一下发问者，但嘴上却说“你来了？哦，我没看见！”但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是明显的假话。<br />　　赵子通这次笑出了声，说了句“我可一直在看你！”<br />　　陈冬脸红了，竟有些羞涩：“我有什么好看的……”<br />　　“难道不想让我看你……”<br />　　“爱看谁那是你的事，我爱与谁说话是我的事，”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想出一句：“跟你说话可真让人不舒服，你到底有什么事？”<br />　　“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不算？”赵子通收住开会的脸，缩起了眉毛，显得他的眼睛更加深邃，陈冬看着这双眼睛，心中一股酸甜的流水滑过，直落到最温软的部位，但很快，她重新磨光自己的舌头：<br />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男人和女人可以做朋友？是知心朋友还是女朋友！”<br />　　“你不要这样激动，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可以……”<br />　　“赵子通，你是不是忘了，你有老婆！你想背着老婆跟另一个女人交朋友？你当年不是很坚定吗？坚定到我跪着求你！你打我一巴掌说这是你给我最后的礼物，我怎么能忘了？怎么会忘了！！那些个昏天黑地的日子！现在你说我们是朋友，什么朋友？小三？情妇？我是人！大学毕业！我不是妓女！”她的眼泪不停地踊跃，淹盖了地面，淹没了桌子，像洪水一样力量巨大，参杂着无数的沙土和杂质。赵子通不说话，一直看着她，像看一部电影，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直到陈冬也慢慢平静下来不住地呜咽。<br />　　“我知道不该找你，恨我是应该的……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很可笑……可我还是忍不住找你……我知道我结婚了，我不该这样，你也不是那种像衣服一样的女人……求求你，不要这样哭了……”赵子通站起来走到陈冬身边蹲下，用手拭去她满脸的泪水，陈冬没有拒绝。她看着他的眼睛，五年的时间只让他的眼角添上几条细纹，可瞳孔依旧清亮，深邃黝黑，陈冬明白这眼神只是留给她的，她无法控制自己，本能地把她的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去。她吻得那么忘我，那么用力，那么可怜，那么不堪。突然，她睁开眼睛，推开赵子通，两人相互对视，只是一秒的停留，赵子通再次将她拥入怀里不断亲吻。<br />　　夜幕降临，明亮又拥挤的灯光将这个城市隐藏得密不透风，在街道两旁的橱窗里，各种姿势各种表情的模特穿着昏黄的衣服，透出幽幽的诡异。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睁眼瞎，辨不清颜色，被一团莫名的空气压迫挤兑。在一个挤压扭曲的房间里，赵子通吻着陈冬，从眼睛到脖子，他吸着气吐着气吸着气吐着气：“我爱你……我爱你……我要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宝贝……”<br />　　陈冬说：“告诉我你错了。”<br />　　赵子通说；“你说什么……”<br />　　陈冬说；“告诉我你错了。”<br />　　赵子通说“你说……什么……”<br />　　陈冬忽然笑了，笑得悲凉，让人心惊，赵子通停下来，没有任何迟疑，陈冬在他的脸上留下五个指印。然后迅速穿好衣服。赵子通拉住她，又是一记耳光，这回是落在她的脸上。这一掌打破了她的牙龈，嘴里一股血腥，血里面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她彻底醉了。赵子通后悔了，他后悔找陈冬，后悔找情人，他点起一根烟无意识地吸着，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开口。他的妻子很漂亮，只是漂亮，相反陈冬这种谈不上姿色的女人却像野马一般难以驯服。他对她的兴趣如同驯兽师喜爱他的狮子，可一旦狮子野性大发要攻击他，他会毫不犹豫地猛烈还击。许久，他说：“你到底在想什么？”<br />　　“想你老婆。”<br />　　赵子通抬腿要走，她追上捧着他的脸，忍着泪吸鼻涕：“你爱我吗？不爱是吧!你要是不爱我……这算什么？那你给我钱吧，我要大房子大钻石大奔驰大飞机我要你的全部你的一切！子通啊……你会给我吗？你给得起吗？给不起就别装款，我，你消费不起！”<br />　　冬天，城市里下了一场温暖的雪，冷的人心动。爱美的人依旧用薄薄的丝袜为腿避寒，在城市里，你始终无法从一个人的装扮，面部表情，行为动作，试着去偷窥他（她）的内心，抚摸他（她）的伤口。但这里的人们欺骗不了任何人，只会也只能够欺骗自己，喜欢也善于在伤口上撒盐，然后自己舔去咸咸的血腥。今夜，所有的灯光嫉妒地映着雪，颜色尽失，还是有一股昏黄的线留在陈冬的窗帘上，蜷缩着，陈冬也蜷缩着，像猫一样，夜深了。她兴奋地睡着，从五百年前想起想到五百年后，想小时候梦中的童话故事，想茶马古道上阵阵的铃铛，想一颗恒星从孕育到变成白矮星的过程……她耐着性子，静静等候天亮，等候第二天到来，等候一件新的事情，这样的兴奋，使她禁不住流泪，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欣然地啜泣。<br />　　赵子通没有再见过陈冬，她的电话变为空号，辞了工作，那间房有了新的房客。新房客是一男一女，给了他一包东西，说是上一个人留在这儿的，全是漂亮性感的裙子。他坐在车里，一件一件地闻过，没有一点她的味道，但还是呛得他哽咽，不停地，他告诫自己要理性，这个女人的裙子和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br />　　赵子通再也没有找过陈冬。<br />　　又一个五年，同学聚会上有人说不知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和陈冬很像的女人。<br />　　又一个五年，再也没有人提到陈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