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幽兰女子

　　时隔四年，我又回到了这里。<br />　　锦花镇。<br />　　若不是因为她的葬礼，我恐怕在可预见的几年之内都不会回来。学习、兼职，然后毕业、工作。生活越来越忙碌，也越来越盲目。让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心境来好好怀念这座收藏我童年的小镇，更别说回来了。<br />　　她的死多少是有些突兀的。虽然我知道她的身体一向不甚好。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就一阵怅然。但也谈不上多么悲伤。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但我同样尊重死亡，就如她所教导我的那样。<br />　　<br />　　“小洁，你回来啦？”舅妈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带我去我的房间，“我们还以为你住得远，得明天才能到呢。”<br />　　“反正还没开学，就早回来了一天。”我随舅妈进了大堂，看到她黑白的遗照安静地挂在一堆热闹的白色纸花之中，她笑得安详，一点都看不出被疾病纠缠了多年。<br />　　舅妈看到我停下了脚步，便也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小洁，别太伤心了，让她安心地走吧。”<br />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随舅妈上了二楼。<br />　　我的房间很明显被打扫过了，但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种枯朽的味道，因为已经太久没有人住了。<br />　　我推开窗，心中盘算着自己离开了多少年。<br />　　七年之前，在我只有十二岁的时候，父母接我到他们所在的小城去读初中，万分不舍，但也不得不离去。好在两地并不相差太远，只要有空，隔三差五还是可以回来。<br />　　只是，三年的分离，三年的成长，让我对她的感情有所沉淀，不再像一个女童一样直白而热烈。后来去更远更大的城市读高中时，便不再有机会回来探望。等上了大学，离她便是更远了。好在仍旧在父母处见到过她几次，父母接她过去，想让她安享晚年，但她不肯离开锦花镇，父母也无法，匆匆一聚，她便要回去。我只是送她，她就觉得足够了。<br />　　于是与锦花镇一别就是四年。今日，我终于又回来了。<br />　　<br />　　我将我的行李稍稍收拾妥当，才坐下来就响起了敲门声。我未多想，以为是舅妈。<br />　　开了门，未待我看清来者是谁，她已然将我拥住，“你这个死家伙，真是想死我了！”<br />　　我心中一暖，拍了拍儿时的好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br />　　瑶儿松开我，脸上带着怯怯的歉意，“对不起哦，我刚刚那么说。”<br />　　一愣，我随即明白了过来，不由又感觉到一阵窝心。“傻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领她进了屋，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床上，开始诉说我们分离后的种种。<br />　　“对了，我才回来不到几个小时呢，你怎么鼻子这么灵就知道我回来了？”<br />　　她嘿嘿一笑，“你舅妈到我家小卖部去买东西，见到我也在就告诉我了呗。我一听就冲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的人。”<br />　　“他们都还好吗？”<br />　　瑶儿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小心问了一句：“你外婆是后天出殡吧？”<br />　　“嗯，是啊。”我摸不准这妮子在想些什么，她似乎还跟以前一样“诡计多端”。<br />　　“那你明天不会去哪儿吧？”<br />　　我微微一笑，“你想要我跟你去玩？”<br />　　“对啊对啊，你都好多年没有回来了，我想带你到处去逛一下。”<br />　　“没问题。”<br />　　<br />　　到了与瑶儿约定的地点时，她似乎还没到。奇怪，约定的是这个点啊。<br />　　我等了一会儿，开始打量这个地方，左方是一方草地，靠后的地方被开发成了菜畦，右边不远处是一户连接一户的民居。咦，似乎那边有什么响动。我沿着那些声音前进，脑袋探进一面墙内。<br />　　“快快快，把牌子举起来！”<br />　　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地看着在人群里慌忙指挥着的瑶儿，看着这一群人举出“欢迎叶小洁回家”的硬纸牌，站好后瑶儿喊一二三，大家便齐声喊道：“小洁，欢迎你！”<br />　　我笑着，眼睛却有湿意，“谢谢！谢谢你们！”我走过去，跟那些幼时玩得好的朋友们拥抱。<br />　　瑶儿跳到我身边，邀功似的说：“我昨天可是忙活了好久才把他们都召集过来的哦，怎样？要奖励我吧？”<br />　　我笑着看她，“你要什么奖励？”<br />　　“嗯……让我想想看啊，我要的奖励就是——”瑶儿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每一年你都要回来一趟！”其他人听到也纷纷附和。<br />　　我吃了一惊，苦笑一下，“你这个鬼妹子。可是……我回来，很不方便啊。”外婆不在了，外婆的房子肯定会荒掉，到时候回来，徒睹物思人罢了。<br />　　“这有何难，住我们家！”一群以前玩得好的女孩子看出了我的心事，纷纷叫嚣了起来，而瑶儿神秘一笑，从人群中推出一人，“要不，住他家？反正，他家里大得很。是不是啊，唐里？”<br />　　众人暧昧地笑了，我也微微有些脸红。<br />　　“瑶儿，别乱说！”唐里低低呵斥了瑶儿一句，却引来更多的哄笑。他便也在众人的目光中红了脸。<br />　　我看了唐里一眼，恰好他也望了过来，那饱含期待的眼神让我心里趟过一抹奇怪的暖流。我微微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过了头。<br />　　“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玩吗？现在出发吧。”真是的，如果不转移这个小妮子的注意力，还不知道要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多久去了。<br />　　<br />　　我们一群人说说笑笑着走向以前的学校以及一些小时候非常喜爱的地方，一大帮子人故地重游，虽说他们大部分人都未曾远离太久，但还是都不由自主得有些心生感慨。一晃眼，我们都已经这么大了。<br />　　可不是，一晃眼，物是人已非。以前熟悉的老师们，现在仍留在这儿的，还剩几个呢？<br />　　逛过学校，他们便三三两两回去了，以致于吃中饭的时候就只有瑶儿和唐里还留下。<br />　　下午瑶儿带我去逛了逛步行街以及其它一些发生重大变化的地方。四年未见，这个小镇居然变得这么热闹起来了。而唐里这个内敛而温情的男生，也陪着我们两个晚了一个下午。<br />　　在他俩的关怀下，我渐渐从失去外婆的空落中走了出来，开始融入他们，与他们笑闹。逝者已逝，外婆，我会过得很好，您可安心离去。<br />　　“好了，我们在这儿休息会儿吧。累死了。”在一块离外婆家不是很远的僻静草地上，瑶儿提议。<br />　　我和唐里笑了笑，也坐了下来。夕阳的余辉铺落在我们身上，这温度，这气息，恍若儿时。远处的山峦也是沉默如昨。这般美丽的地方，也许我是真该抽出些空儿回来看几眼的。<br />　　“小洁，你外婆侍弄的那些花儿你们打算怎么办啊？”瑶儿的问题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br />　　“会卖掉吧。我们都侍弄不来。”外婆是远近闻名的绿手指，很会养花。可如今她去了，她的那些花我们也只好卖掉。虽然我们谁也舍不得。<br />　　“小洁，我想买几盆……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br />　　我看着唐里，有些惊讶。我想他应该清楚花草要养活不难，要养好却并非易事。施肥除虫，这些事情在任何一个男生看来都会觉得麻烦吧？<br />　　“小洁，你就相信他，他心细着呢。我要不是对自己没信心，我也想买几盆来养养。”<br />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若能如此我也是求之不得。那些毕竟是外婆的心血，我不希望她们散落在我寻不到的地方。<br />　　日头斜得厉害，我们三人起身回去。瑶儿鬼灵精怪地一笑，说忽然记起有什么事要立刻回去，想我和唐里告别。我和唐里都明白她的意思，但都奈她不何。<br />　　少了瑶儿，我们间的气氛就显然微妙了起来。怎么说呢，尴尬、紧张、期待以及一些胡思乱想。他和我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故意放慢了脚步。<br />　　我心中明了。他的眼神和语气已说明了一切。只是，我想他也明白这个节骨眼并不适合告白。不管怎么说，明天就是外婆的葬礼。<br />　　“小洁，”快到我家了，唐里还是叫住了我，“小洁，我喜欢你。”<br />　　我看着唐里，看着他鼓起勇气说下去，心中已有了答案。<br />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跟你告白会让你为难，可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回来。我怕错过了今晚，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其实……我初中就喜欢你了，但那时我没有勇气，而你又那么优秀……我当初也想挽留你，可是每次我送你到这儿，就只是微笑着跟你说再见，心里想着等你下次回来，我就把我心里所想的告诉你。可是初中一毕业，你就再也没出现在这个小镇了——直到昨天，小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