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火车·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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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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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 2012-10-3 19: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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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市的夜晚,应与别处是不同的。<br />  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天地之间架空处的本初应是像达尔文黑箱里的虚无与未知,灵魂脱离肉体而安静下来。而此时,却恰恰相反。灯火斑斓,亮如白昼,繁华张牙舞爪地蔓延到每个角落。<br />  这一刻,挤在火车硬邦邦的座位上,裹紧了棉衣,一撇头望见那透过爬满污渍的窗户伸进来的霓虹灯光,他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br />  接近火车启动的时间,座位上基本都坐满了人。他身旁坐着个肢体强壮的汉子,看着块头就像电影里打着赤膊、刺着纹身,带着一墨镜的古惑仔。厚厚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嚼着口香糖,一咧嘴就蹦出一床锈满黄渍的牙齿。汉子的身子占了自己半个位置,他只好悻悻地扭身往窗旁靠了靠。<br />  汉子的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卷成玉米穗的长发被怀里的孩子不断地扯着,她不断地往后拉着,来来回回,俩母子做着像旧时童谣里的念白:“拉大锯,扯大锯,一拉拉去看大剧……”“玉米穗”看到他正盯着她看,便热情地招呼孩子跟他们两位打招呼。小男孩使劲地左右搡动着身体,被他母亲往屁股上拍了两下,才不情愿地瘪了瘪嘴,嘟囔出三个字:叔叔好。汉子把头向上抬着,眼珠子向下低了低,喉结转动了两下,继续嚼自己的口香糖了。他却有点受宠若惊,赶紧“哎哎”地应着。<br />  他对面的位子空着,能让他把脚伸直了放,在狭小的空间里勉强偷了个舒服,心里也熨帖了些。<br />  车身轻晃了几下,窗外的灯光开始缓缓向后移动,他刚想闭上眼睛,一声柔缓如江南小镇流水般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你好,麻烦您让一下。<br />  他循声望去,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优雅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只看了一眼,他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睁大了眼睛,使劲儿想了想,才突然意识到原因所在:她的打扮!<br />  那一身宝石蓝、绣着团花粉蝶,压着金丝滚边和镂花盘扣的旗袍,在这个闭塞的空间里,太突兀,太拘谨,太严肃,太高贵,或者太矫情。他都不知道该用个什么词来形容了。<br />  她的出现,引起了这个空间里人们的一阵骚乱。所有的人,都已一种与他一致的心情,好奇地观望:这该是个怎样的人呢?或者于粗布麻衣的他们而言,精致,应该是属于琼瑶剧或者张爱玲小说里的一种映像。<br />  他转脸向窗外,透过玻璃窗的映射,他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贵,美丽,气质卓然,唯独少了一颗世俗的心。<br />  他这样想着。她正巧也转过脸朝向窗外,他赶紧收了目光,假装寐睡。他竭尽全力地把腿缩到自己的座位底下,想要自己占用的空间越小越好,离她的世界越远越好。<br />  他想: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农家出身,技校毕业,身无长技。找工作屡屡碰壁之后,他整个人就像受了惊的小动物,本能地选择逃离和躲避。回家,做点小生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纠缠于柴米油盐中,奔波于人情世故里。将曾经的斗志和梦想像风起的银杏叶一般,纵然辉煌灿烂一时,终将与岁月一起,深深掩埋在尘世的泥土里。消磨,腐烂,溶解,直至消失。甚是还不如银杏叶,至少,它还有来年蕴藏于叶脉里的萌生。而他,再没有机会了。<br />  一夜浅眠,每次将要成眠时,便会被火车的颠簸或者旁边人的谈话声惊起,梦难成梦。<br />  终于在接近清晨的时候,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睡意渐袭,在又刚要深睡的时候,旁边有人惊呼:下雪了。<br />  他惺忪着望向窗外,天色泛青,一角东南白,茫茫大地换了颜色,只有不断闪过的电线杆让人看得出列车的行驶。白雪扑灭了天地间架空处煞眼的光亮,世界在晨起时,稳稳地睡着了。<br />  今冬的第一场雪呀!<br />  天渐渐亮了起来,人声开始喧哗起来。<br />  刚醒的她,好奇得向窗外望去,身体微向前倾。他才看清她更为奇巧的发式。<br />  她将头发挽成发髻,在发尾处斜插着一只鎏金银簪。银簪很简单,只尾部有一只掐丝蝙蝠,触角处还有两枚铜钱,估计取“福到眼前”之意。鎏金银簪的夹缝里,泛起了油黑的污迹,也有在空气中琢磨至久而乌黑了的痕迹。簪子插入发尾的部分,被磨蹭得发亮。唯有此,看得出银簪本身的富丽妖娆。就像她整个人,包裹在旧式的衣衫中,像蒙上了一层陈旧灰黄的颜色,老照片中的女人,读不懂眼睛里的故事。每个看客,都津津有味地去品评一番,终不得答案。<br />  他会点Photoshop技术,便突然想:整个画面的其他部分都是真实地印象,而她,就像先被套索工具一点点地圈出来,然后用了“复古”效果,生生地隔离了出来。<br />  隔离不开的,是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若不是离得近,纵然是闻不到的。他仔细闻了半天,还是闻不出到底是哪个牌子。他想,也许是她在雾气氤氲的清晨,从房前的玫瑰花园里,摘了一早晨的花瓣。然后细细得晒干了,均匀地洒在衣柜中,才熏得此种味道吧。<br />  他转念一想:也不对。若是晒干的花瓣,干瘪瘪地像老太太的手,哪里会有这种饱满而丰润的味道?或许,是她一时起了小女孩的心性,让青衣佣女摘了满满一篮子花瓣,是上面还带着盈盈露珠的那种。飘飘渺渺地洒在浴盆里,露水顺着曛热朦胧的水汽里,一并落入旖旎中。一盏娇红,迷醉了一个有月的夜。水逐花谢花飞,而香味,便自然地留在了她的身上。<br />  嗯,该是这样的。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br />  她身体又向前倾了倾,许是想看得更清楚些。<br />  他赶紧抽了抽鼻子,使劲儿地闻了闻。<br />  空气中微晰如缕的香气,像舞女的水袖翩跹柔软,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br />  突然,他像被重重锤了一拳,猛然吸入的空气里占了大部分的是烟气:旁边的壮汉刚点上了一支烟。<br />  他不知觉地猛地吸了一口,气体塞在喉咙里,止不住地“咳咳”起来。那年,他还不会抽烟。<br />  旁边的壮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上的肥肉不屑地抖动了两下,像砧板上的肥猪肉,懒洋洋又几分轻蔑地斜视着躲在一旁流着哈喇的小乞丐。<br />  他有些抱歉地向那位壮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正巧看到她嘴角上翘,微微地笑着。<br />  他便呆了。<br />  原来,她笑起来真的那么好看。眼睛眯眯着像盈盈挂在中天的初弦月,有一丝温清的光柔缓地洒下来,没有一丝侵犯性。她的笑溶和了她周身装束的精俏癖塞,光环落尽。她的身体本有一种自然的防线,将她与这个嘈杂浑浊的空间,自然而然地隔离起来。包括他。而今却多了凡尘中的家常美。像林妹妹笔下的蝇头小楷,娇怯怯得自然。<br />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出水芙蓉。又觉得俗气了,努力翻了翻脑海里的词典,又想出了一个:绮丽出天然。总有觉得不妥,吱吱地笑了。<br />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冲她笑了笑,将头扭向窗外。<br />  近中午,车厢里的的嘈杂除了人声,还多了各种气味。有武昌鱼罐头的腥鲜,河南驴肉火烧的酥香,山东卷葱煎饼的脆酸。飘动着的气息像流动着的人群,混在一起,难辨所以。只是清清楚楚地勾动着他的食欲。<br />  列车员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卖着作为自己工资补贴的货物,热情而心力十足。<br />  他手心里紧紧地揣着仅剩的几十元钱,偷眼瞧了瞧她,踌躇半晌,还是叫住了售票员。<br />  “要一碗方便面。”<br />  “十元。”列车员迅速地完成递货和收钱的动作。后面的人已经在催着他赶紧让路了。<br />  他的脑袋里进行着无比激烈的斗争,与她有关。<br />  就在列车员收好东西,准备继续向前都收的时候,他赶紧叫住了,又递过十元钱:“再来一碗。”<br />  他小心翼翼地拿过杯面,像捧着一个透明的气泡,生怕一碰就会破掉,随之一起破掉的,还有最初的美好。那一刻,他有点后悔了。<br />  他慢慢坐下,抬起头,她正笑微微地看着他,像看很亲近的朋友,没有防备和排斥。<br />  他松了口气,把杯面推到她面前,小声道:“请你吃杯面。”<br />  她有些吃惊。他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大了点声音:“我请你吃杯面。”<br />  她有些羞赧,看起来近三十的年纪,竟有了十七八岁少女的青涩和踟蹰。那时所有的情感都是不圆满、彻底和绝对的,还不懂得拒绝和推辞,却又无比追求完满和美好,生怕自己的一个不小心打碎童话里一盏公主的水晶灯。<br />  他的男子气概一下子迸发了出来,主动打了热水,倒好调料,闷了一阵子,觉得十全十美了,然后端到她面前。<br />  她也没有拒绝,仔细地收拾了桌面上洒落的水渍,然后拿起勺子,低下头。她吃面的姿势,依然是优雅的。仿佛吃的不是方便面,而是一顿西式大餐。<br />  他愣了愣,也学着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面。<br />  一顿面,恰恰好吃到了到站。<br />  她起身理了理坐皱了的旗袍,把簪子重新固定了下。然后朝着他摆摆手,道:“谢谢。”<br />  这是她对他一路以来说得唯一一句话。<br />  <br />  十年。<br />  他有了他的公司,有了他的妻,有了他们的宝贝儿。妻是一个娇小秀气的江南女子,眉眼清浅,面容平素,没了妩媚艳丽,倒多了些亲切。<br />  他们相识在一个朋友的聚会里,来的多是些名媛佳丽,个个都花枝招展,夺人心目。他做香水生意,为了拓展公司业务,认识些上流人士是必须的。妻是跟着同学去凑热闹,穿着白绸缎银色暗纹的旗袍,还将衣领处别出心裁地修成褶皱状,有些小女孩儿的娇俏,见了他也是怯生生的。更主要的是,她没有用一丝的香水,本身的纯美便毫无掩饰地绽放开来。<br />  结婚后,他便不让妻子再穿那件旗袍,只说不好看。新婚的妻子不依,为此赌气了好久。但最终,小女儿的心性熬不过柴米油盐的琐碎,脱下了白底暗花旗袍,整日地粗布麻衫,少了精致。<br />  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有些梦,一旦醒了,便不好看了。<br />  后来,他的公司自制的第一款上市的香水,名叫“初雪”。<br />  <br />  十年结婚纪念日。<br />  他在窗台边望着泛着清澈明晰光芒的银杏叶,满满地落了一地。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十年,他学会了抽烟。<br />  妻子在身后喊着他:“转过身来!”<br />  他回过头,妻子一身白底暗花旗袍,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br />  他倒吸了一口烟气,“咳咳”地呛着了。<br />  “让你再抽烟,抽,抽,抽死你!”妻子气急败坏地端着水杯,重重地顿到爬满陈旧灰黄纹理的木桌上。有几滴水调皮地迸溅出来,顺着裂开的缝隙,舒张着身体,由润圆变成了长条扭折的纹理形状,还渗透着灰黄暗弱的光。倒是像极了妻子身上的这件蓝底印花旗袍,顺着她因岁月而变化着的曲线,附和听话地绵展开来。即使有些地方明显已经挤不下了,仍然努力支撑着膨胀开来的纹理,歪歪扭扭地舒张着身体。<br />  他吞了口水,慢慢地平缓下来。抬起头,尽十分真诚地对妻子说:“跟以前一样好看。”<br />  妻子啐了他一口,脸带着几分得意地嗔怨道:“油嘴滑舌!从年轻时候就开始骗我,一直骗到老。”<br />  他不言语,只“嘿嘿”地笑着。转头窗外。<br />  一片银杏叶终没能拗过秋风的强势,旋转着在空中划出自然的曲线,放纵着最后的奢华,缓缓地落到了地上。从此,它与树干,命脉尽断,缘分已消。即便在同一个世界上,也算是生死永别了。<br />  而他,终学会了承受岁月沉重的挤压,敢于接受真实的不圆满,从容正视真与幻间可有可无的距离,才能有足够的心力寻得与保留那一份本纯。一缕茉莉香,清直地冲破迷蒙的梦境,幽幽地缠绕于耳际,像一只未经风霜的纤手轻轻地抚摸老已皴裂斑驳的时光,像那弯初弦月的微笑,悠悠地,挂在了云端。<br />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爱她,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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