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中国

旅行一直是我的梦想。

很多路必须要自己踩过了，才会明白当年同走在这条路上的文人那种深刻的感触。小学四年级，教历史的老师乡音浓重地念了一句：国破山河在……，顿时幼小的心灵掠过一抹连自己都觉得莫名的乡愁。「中国、中国，地大物博…」，无数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呼唤中国。

                                                         
旅行一直是我的梦想。

很多路必须要自己踩过了，才会明白当年同走在这条路上的文人那种深刻的感触。小学四年级，教历史的老师乡音浓重地念了一句：国破山河在……，顿时幼小的心灵掠过一抹连自己都觉得莫名的乡愁。「中国、中国，地大物博…」，无数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呼唤中国。

那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祖先们的感触吧！这样的大好河山，自小熟透的海棠版图，怎能不去走一趟！？去印证书本里、歌曲中、及历史老师含泪传诵的万里江山。

行过一程又一程的山川故土，才会发现从小深埋在心底血脉相连的渴望。每一张类似的脸孔都可以在你的人生中交织喜悦悲伤。曾经对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体制所培养出来的人性失望，所以开始走向边陲。对我而言，少数民族的单纯、热情，对人的不带戒备和防御心，往往让我拾回对人性的莫大信心。

旅行遂成了一种阅读。

读一个城市，一个民族或者一个你从未想象过的人生。

这一段路，有多少哭泣、困顿的夜晚我已难以追溯，而旅途中的善良面孔，那些曾与我共渡艰难、分享喜悦的朋友，却一直深印在脑海中不曾散去。

山峦水湄只得领悟一件事，每一个脚步如果真肯把生命放进去，那么这一生也就不虚此行。



三十五平方公里的西藏阿里高原，地处祖国西南边陲。这里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全地区总人口仅六万人，历来被称作「世界屋脊之屋脊」、「生命的禁区」。
－摘自「青海人民出版社」【西藏阿里】

佛陀选了一个最接近天的地方，渡化祂的子民。成为世界上最神秘的土地，虔诚的生存在宽阔自由的空间，这里是陶渊明未曾发现的桃花源。


从新疆叶城坐了四天三夜的货车，在97年的八月四日，终于再度进藏。下午抵达了西藏阿里地区的首府『狮泉河』。也许是一种注定的宿命，头一回搭货车，摇摇晃晃地渡过一千二百零六公里路，翻山越岭。

新疆的烤羊肉串又再度飘香，苦了几天，能够闻到如此钟爱的味道，十分满足。狮泉河的街道就这么简单地被几间食铺，回族、四川馆、羊肉串…..再加几间杂货店给构成了。

住宿的旅店中没有卫浴，这其实不足为奇，只是连日来的疲累急需释放。友伴在旅店附近找到水井，二话不说地拿衣裤前去冲澡，姑且不论在海拔4000公尺的地方冲冷水，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十分从容地完成。

漫游在这个城市。

街道上，自助旅游的同伴极少，对一个荒远的城镇而言，我们无疑是最醒目的侵入者，那种探奇的眼光，或许是那城市的子民与我的相互观望。

从狮泉河前往拉萨尚有二千五百多公里，资料显示，这里每个月会发一趟车去拉萨，我们无法搭上，因为三天前已发车。另外机会较多的就是货车了，有许多从拉萨或日喀则载货前来的商人，下货之后会再返回，这是我们所有的希望。



在通往拉萨的惟一一条道路上，我们将偌大的行李放在路边，如此告知经过的每一台车辆我们的企图。满怀希望地等，因为当地人十分肯定的说，每天一定有前往拉萨的货车。

但是，我们等了五天了，没有遇见一辆。

原本巨大的希望变成彻底的失望。每日经过的人、每日经过的车（要去修路的），都已熟识地与我们打招呼，我们似乎成为狮泉河最明显的地标了。等车的第六天早晨，友伴终于找到了一辆将在中午出发到拉萨的货车，这令我极为兴奋，我们谈好了价钱，我充满感激的望着眼前这辆十分『烂』的货车，心想我只要上了车，它就会把我带到拉萨。

我们如愿在中午出发，车上尚有十二名要返回「日喀则」（离拉萨不远的一个地区）的西藏民工。

车子驶出了狮泉河，我幻想着三天后即将抵达拉萨，魂萦梦牵的布达拉宫我就要抵达……。


正如伸在面前的手遮住了最大的山，琐碎的凡俗生活也教人看不见世上充斥巨大的光明与奥秘，凡能将琐事抽离眼前，宛如移开一只手的就能目睹内在世界的大光亮。

  
车子走了十八个小时，凌晨三点，停在距离出发地三百公里的地方。
『通通下车！』我睡意蒙眬，忽听到如此巨吼，下意识认为可能车子又故障了，这毕竟是常有的事。我们很乖地下车，行李也被司机丢下来。
『老子不拉你们了！』他先用藏语对着那群民工说，然后再用国语对我们复诵一次。
说完，关上车门，离去。

我很错愕的站在原地……我…竟?然?被?丢?下?来！在海拔五千公尺的荒山野岭！？
当我回过神，那群民工已用羊毛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呼呼大睡。我与友伴无奈对望，言语已然化做废尘，此夜星光灿烂，无声胜有声了…。

发抖到天亮，他们醒来第一件事：打酥油茶，然后吃糌粑。「要不要一起喝茶、吃东西？」每天清晨，惟一会说国语的藏胞的第一句话。
是的，我们已经等了三天，每天可以看见野羊、野马、野兽……，就是看不见一台车。
我极度烦躁，担心干粮吃完，担心野兽咬我，担心我就要客?死?异?乡了….。
相反的，那群人每日喝茶、吃东西、打石头玩，没有一丝烦恼，这令我十分惊讶。

『担心，也没车；不担心，也没车。既然无法掌握，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不快乐？』那位藏胞如此告诉我。也许我们所发生的情况不过是在藏区搭车的寻常状况罢了，但是他的话却给了我宽阔的思考空间。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说：『西藏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了。除了拥有世上海拔第一高的珠穆朗玛峰，这里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亲近神。
佛说：「安稳最大利。」他们处变不惊，每天都快乐。
佛又说：「知足最大富。」他们或许深谙这个道理，只要有糌粑就好。

看着他们，忽然领悟到自己的慌乱、烦躁无济于事。证严法师说：「学佛要真正去体会”无常”，强调无常是要警惕自己把握现在。」生命于是在此有了巨大的转折，在这个看似超脱现实的地方，领悟了真实。困顿的时候他们会想办法让你安稳，体会他们那种无忧无虑，听天由命的精神，那份不是宿命，却是深深信赖人生的接纳容忍，令我惭愧。

我开始加入他们，他们为多了个玩伴而开心，一伙人去湖边提水，要让我见识藏人难得洗头的一幕。整群人起哄，只见洗头的主角抓起一把洗衣粉在沾湿的长发上搓揉，经年累月沉积在发上的尘随着水滴落。冲干净后，他拿出一个小盒从里面挖了一块黄色的东西抹在发上，后来才知道那块黄色物品原来是酥油……。

那位名叫「崇帕」的洗头主角，递上一把陈年老梳给我，然后指着他那头乌黑亮丽的发，帮他梳头吗？我在心里迟疑有点不知所措，忽然其中一位年轻人接过我手上的梳，拉着我到旁边示范如何梳起一个藏族男子的发。

我专注细看，他将一条红绳混在发间，如同编麻花辫的手法扎实的编着。他将剩下的另一半给我，要我如法泡制。我如一个投入的孩童，沉浸在一个首次接触的新奇游戏里，他们耐性地看着我，深怕我会不熟练地退却。我相当自豪的展示我所完成的「劳作」，却引来他们滑稽的笑意。「好！好！」崇帕摸了摸他那被一个异族女子编的发后，用他不纯正的国语，腼腆地鼓励着一个初学的孩子。我也笑开了，坐在草地上，不可抑止地把心笑得舒坦坦的；很难让人不相信这高原的空气中，飘散着愉悦快乐的微量元素，只要你的心开展着，就能相互结合，在高寒的山头，不断不断地温热起来。


就在本姑娘”领悟”的那天黄昏，来了一辆小货车，他们比我们还紧张，明知这辆货车无法载他们，但他们却努力的说服货车司机让我们二人上车，一群人认真的向司机解释为何在此的原因。终于等到司机点头，他们将我们的行李放上车，叮嘱我们要小心，要记得把照片寄给他们。

那时候，我很想哭。他们的纯真总是令我感动。这一生恐怕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刻，认认真真没有明天可以想，活在当下每一分每一秒，在失去物质，以现有文明社会方式完全不适用的环境里，赤裸裸的去体会及享有人性中的美善。

心里舍不得他们，却又无奈。终究在坐上车后放声大哭，他们拼命朝我挥手，
车子渐行渐远，然而远方依稀可见一群人的手用力的挥着，在辽阔的高原上，划成一道美丽的弧。

  
我好象答应过 要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你说那坡上种满了新茶 还有细密的相思树 我好象答应过你 在一个遥远的春日下午 而今夜 在灯下 梳我初白的发 忽然记起一些没能实现的诺言 一些 无法解释的悲伤 在那条山路上 少年的你 是不是还在等我 还在急切的向来处张望 。

虽然自此之后搭上的那辆货车仍没有一票到底，但我的心已不再慌躁，学会了安稳。在离开他们之后十天才抵达拉萨，立即写了一封信给他们，请他们抵达家园时给我信息。

城市生活难得清净，常常在开启信箱的同时，期盼有远方故人雁信栖息，安慰我眺望的双眼；旅行的途中遗失了他们的住址，曾让我难过得不能自己，曾经允诺寄给他们的照片，成为我一生最大的遗憾，这一生应该是没有再相遇的缘份了。

但是我知道他们在我心底留下了属于藏区高原非常干净的蔚蓝，让我在回到现实扎营的同时，可以安心憩息，宛若在青藏高原上，宽阔地自在呼吸。

不可讳言地，在隶属我的现实中，我变了许多。看见贫穷的藏胞总是快乐满足的在高原上度日，时间及空间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会发现自己其实也期待如此的桃花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我脱离了做梦的年岁，却去追寻一个更大的『梦想』；那种在现实人们难以成全的不切实际。

尤其是父母很难去接受一个老把异乡当故乡跑的女儿，以保护为限制的最佳理由；许多人的劝，许多人对我分析的现实，都装进我的背曩中；我想，我总是不顾一切地拋下，辛苦了他们，但仍旧依然故我，于是注定我必须背曩沉重地走过漫漫长路。

很多夜，我在中国的某些城镇中，会被浓重的乡愁侵袭。人在异域，脚踩着陌生的土地，惟一陪伴在侧的是自己所选择的自由与孤独，故乡会在这样的夜逐渐鲜明，与千里之外的城镇交叠；不知道经常流浪在外的徐霞客、李白，或是被流放的苏东坡、杜甫，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恍惚，在观望月亮时遥想有温暖亲情的远方？心里被故乡塞得满满的，意志坚定的告诉自己：天一亮就往家乡的方向走吧！然而，在曙色渐明的同时，却又选择与故乡相反的道路行去????，家乡存放在心里，再次成为走向下一个异乡的力量。

于是在前往异乡的车窗上，经常涌现如此的愧疚，心总忍不住抽痛。也许驱动『旅行』的力量，来自对自我的成全，年迈之后才不会把悔恨写入生命史册里，去想象难以抵达的天涯。